◎陳清白 律師
八月七日，台北地方法院審理京華城弊案，中場休息時，被告柯文哲情緒失控，對著三位公訴檢察官爆粗口、丟卷宗、摔水杯，上演一齣法庭灑狗血的八點檔鬧劇。
筆者當了三十幾年的律師，對於法庭上的唇槍舌戰、針鋒相對，可謂司空見慣。但被告在公堂上如此荒唐囂張的行徑，倒是聞所未聞，見所未見。柯文哲何以膽敢如此，而檢察官何以逆來順受、默不作聲？實在令人不解。假如，換成是普通的被告或者律師，對檢察官當眾施暴、公然侮辱，檢察官的反應會不會也是一樣唾面自乾呢？
只要是人，都有七情六慾，情鬱於中，自然要發之於外，不過，並不是情緒一上來，想要怎麼胡鬧都可以。西遊記裏的孫悟空就是個很好的例子，齊天大聖大鬧天宮，固然逞一時之快，但換來的代價，卻是壓在五指山下餐風露宿五百年。無謂的拼搏，到底划不划算，自己應該在心裏好好的撥一撥算盤。
歷史上、小說裏，關於這樣的故事，不知凡幾，我們就從遠一點的先說起。
論語述而篇有一段對話。子謂顏淵曰：「用之則行，舍之則藏，惟我與爾有是夫！子路曰：「子行三軍，則誰與？」子曰：「暴虎馮河，死而無悔者，吾不與也。必也臨事而懼，好謀而成者也。」
子路是孔老夫子七十二個傑出門徒中的佼佼者，資質優異。不過，他有個缺點，就是個性直率，做事衝動，不好好讀書。他總認為自己很會帶兵打仗，這跟讀不讀書沒有多大的關係。孔夫子對此很不以為然，但子路有一套自己的說法。他說，南山上有一種竹子，長得非常的勁拔筆直，適合拿來做箭，做成以後，再厚的犀牛皮鎧甲都能射穿，這是天生的條件，跟後天的培養沒有什麼關係，意思是，天縱英明，何必讀書。孔夫子反駁說，如果給這種竹子，安上箭頭，裝上羽毛，豈不射得更遠。讀書就像是箭頭和羽毛，可以讓竹子發揮更大的威力。但言者諄諄，聽者藐藐，子路就是不聽勸，依然故我。
某日，子路問孔子，如果您領兵作戰，您會選擇什麼樣的人當您的助手呢？孔子說，那些光有膽量，徒手就想跟老虎搏鬥，沒有舟楫就想渡過大河的人，我是不會考慮的。我喜歡的是那些有謀略，能冷靜思考問題，設法解決困難的人。
後來，子路在衛國擔任要職，有一年，衛國發生動亂，孔子得知消息，便憂心忡忡地說，子路麻煩大了。果不其然，子路在沒有計劃好之前，光憑著血氣之勇，就隻身前往京城平亂，結果，亂事沒平定，反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。果真應了孔老夫子所說的：「暴虎馮河，死而無悔者，吾不與也。」那句話。
脾氣一上來，能按捺得住，三思而後行的人，畢竟是少數。大部分的人都像「土張飛」，該出手時就出手，不該出手時也出手。
話說東漢末年黃巾作亂，劉備和關羽、張飛三人平亂有功，劉備被授為定州中山府安喜縣尉。到任不到四個月，朝廷就降旨，凡是因軍功而為長吏者一概淘汰。不巧，縣尉按當時的官制，只算是「吏」，而不是「官」，因此劉備便在汰除之列。某日，督郵到地方巡視，劉備率關、張出城迎接，沒想到督郵極為傲慢，對於劉備等人的施禮視而不見，只端坐在馬背上微微的以馬鞭輕指了一下，並不回禮。這個舉動，惹惱了在場的關羽和張飛。到了驛舘，督郵高坐堂上，劉備等人侍立階下，過了許久，督郵才問劉備是何出身。劉備還是那一套老台詞，說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後，因為經歷大小三十餘戰，剿滅黃巾賊有功，才做了縣尉。督郵一聽，大聲喝斥，說劉備膽敢冒稱皇親，虛報戰績，朝廷降旨要淘汰的，正是這樣的濫官污吏。劉備挨了一頓罵，摸摸鼻子不敢回嘴，隨即回到縣衙和縣吏說起這件事。縣吏說，督郵耍官威，無非是想跟你要紅包，給了就會沒事。劉備說，我又不是貪官，哪來的錢財給他？隔天，督郵抓走了縣吏，勒令他指控縣尉殘害百姓。劉備幾次前去申訴，都不得其門而入。
也是該當有事，正好張飛喝了幾杯悶酒，騎馬從驛舘前經過，看到一堆人在門前痛哭，問明緣由，原來這些人為劉備喊寃，督郵不但不予理會，還命人把他們揍了一頓。這下子，張飛火大了，闖入舘內，揪住督郵的頭髮，直接拖到室外，把他綁在馬樁上，拔了一枝粗柳條，朝著督郵的雙腿用力鞭打，一連打斷了十幾根，還不解恨。劉備聞訊趕來，質問張飛，為何如此魯莽。張飛說，這種害民的袤賊，不打死，留著何用？督郵急忙向劉備求救，劉備勸阻，張飛才停住了手。這時，在一旁的關羽和張飛聲氣相通，說道：大哥您立了這麼大的功勞，才得個芝麻官，還要受督郵羞辱，依我看，荊棘欉中終非鸞鳳棲息之所，不如殺了他，棄官歸鄉，另謀生計。劉備到底比較心軟，取來印綬，掛在督郵的脖子上，責備他說，像你這樣子殘害百姓，本來應該把你給殺了，但今天姑且饒你一命，印綬你拿走，我不做這個官了。我想，不說你也知道，毆打朝廷命官，該當何罪？終於，劉備三兄弟，沒有例外，都成了官府追捕的通緝犯。
除了張飛，還有一個魯莽的狠角色，那就是水滸傳裏的梁山好漢「青面獸」楊志。
楊志是三代將門之後，五侯楊令公之孫。年輕時因考上武舉人，做到殿司制使官。但官運不佳，因宋徽宗興建萬歲山，楊志被派去江南運送太湖石，沒想到船在黃河被風浪打翻，「花石綱」失陷，楊志無法覆命，便逃亡在外。等到朝廷赦免，他想要官復原職，便打點錢財，託人走高太尉的門路。沒料到高俅看了他的前科紀錄，打了回票，楊志的最後希望，終歸落空。
楊志窮途末路，身無分文，所有的財產只剩下祖上留下的一口寶刀。為了生活，迫不得已，只得到大街上插標販售。不多久，來了個外號叫「沒毛大蟲」的地痞流氓牛二上門找碴。牛二問楊志：「你的刀要賣多少錢？」楊志答：「祖上留下的寶刀，要賣三千貫。」，「什麼鳥刀值三千貫？我三十文買一把刀，也切得肉，切得豆腐，你的鳥刀有什麼好處，叫做寶刀？」，「我的刀不是市面上賣的一般鐵器，這是寶刀。」，「憑什麼叫做寶刀？」，「因為，第一，砍銅剁鐵，刀口不捲；第二，吹毛得過。第三，殺人刀上沒血。」
牛二不相信這把刀有這麼神奇，楊志便一一試驗給他看。果真，這把刀斬劈銅錢，削鐵如泥。拿幾根頭髮，望刀口上一吹，齊齊都斷。唯獨殺人刀不見血這一項，不好證明。這時牛二存心胡攪蠻纏，執意要楊志剁一個人給他看看。
楊志明知牛二潑皮耍賴，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：「禁城之中，如何敢殺人？你不信時，取一隻狗來殺與你看。」牛二本來就是個無賴，哪有道理可講，越鬧越不像話，竟然雞蛋裏挑骨頭說道：「你說殺人，不曾說殺狗。」話講到這裏，楊志心想，多說無益，裝睡的人永遠叫不醒，不買算了，何必浪費口舌。但牛二打定主意，銀子免談，刀非要不可。一陣糾纏之後，楊志火大，乾脆拿牛二試刀，結果，自己也因殺人罪被打入了死牢。
相較於楊志的血氣之勇，韓信就深思熟慮多了。
韓信，秦末淮陰人，幼年喪父，家境貧困，文不文，武不武，整日游手好閑，三餐不繼，經常餓到前胸貼後背，幸虧河邊洗衣服的老太太分飯給他吃，才不致於餓死。
韓信雖然窮到衣不蔽體，但腰間還是時時掛著一把寶劍，徜徉於淮陰街頭，一副武士的派頭。當地有一個屠夫，看他這個樣子，非常不順眼，就嘲笑他說：「我看你身材魁梧，劍不離身，其實膽怯懦弱，虛有其表，如果我說得不對，有種的話，不妨把我殺了，否則就從我的胯下爬過去。」這是公開挑釁，也是當眾侮辱。圍觀的人都以為韓信絕對會拔劍相向，血濺當場。但萬萬沒想到，外表雄偉的韓信，竟然默不作聲的從屠夫的胯下爬了過去，引來眾人的鄙視和訕笑。這個情節，就是歷史上有名的「胯下之辱」的故事。
韓信後來被劉邦拜為大將，成為西漢的開國功臣，集王侯將相於一身。如果當年他也像楊志一樣，一時氣憤把屠夫給殺了，日後他能否建立不世的功勳，恐怕就很難預料了。
「科學」、「理性」、「務實」這是柯文哲競選總統時喊得震天嘎響的口號，相信大家都還記憶猶新。但在他面對官司時，我似乎看不出他身上有這些特質。他不像韓信，倒比較像張飛和楊志，你讓老子不爽，老子先把你劈了再說。這件事，讓我浮想聯翩，幸好，他沒有選上總統，否則，不知道哪一天、哪一國的政要或元首，說不定也會突然的享受到，髒話、卷宗和水杯騰空飛來的招呼。